第6章 侠客行(3/9)
里早捏着一叠庄票,心里也踏实。今年?嘿,连回徽州老家的船钱,都快算计着花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了声音,仿佛在说一个秘密:
“你听说前些年胡雪岩跟洋人斗法的事了吧?外头人都说他胜了,大败洋行威风,连钱庄的伙计都跟着耀武扬威的。
可我们徽州商帮里头,有消息灵通的老人说,其实胡雪岩没赢——或者说,里子败了,可他想干成的那件事,到底还是让另一拨人干成了。”
谭嗣同心念一动,合上书: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旗昌洋行,你总晓得吧?美国人的。”
商人用烟袋杆在舱板上画了个圈,“那洋行老早就在上海开了机器缫丝厂,可一直收不到顶好的茧子——乡下人信不过机器做的丝,总觉得自己土法缊出来的才是正经货。
后来他们学精了,不跟胡雪岩硬斗了,反倒找了个华人开的银行,合伙。那银行,据说背后是南洋帮的大佬,手眼通天。”
“还有人说,就是那位,金山九你总该知道吧。
那位虎踞洋外的大爷给胡雪岩设的局,连皮带骨给他吞了。还有人说,那阜康钱庄,如今早都换了姓。”
他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钦佩,又像是畏惧:
“他们不争一时的价格。他们只做一件事:每年新茧上市之前,放出风去,有多少收多少,现银交易,不拖不欠。价钱比我们这些跑单帮的给得高,还稳当。养蚕的人家哪个不动心?到了第二年,最好的那批茧子——就是太湖边上、南浔那一带出的莲心种,七八个蚕茧才能缫出一两上等丝的——十成里倒有七八成,直接拉去了他们的丝厂。
剩下的,才是我们这些土丝行能挑的。”
“那……土丝行怎么办?”谭嗣同问。
商人苦笑:“土丝行?土丝行收不到好茧子,就只能收次等的。次等的,机器厂看不上,可我们卖给谁?
卖给那些老派的织户,织些粗绸,卖个辛苦钱。
可那些织户也快活不下去了——他们织出来的绸,样子老旧,价钱还贵;人家机器厂出的丝,匀净,光洁,织出来的绸软得像缎子,价钱还便宜。
城里头的太太小姐,谁还穿土绸?谭公子,你是读书人,该知道现在市面上最时兴的料子,都是人家自己的机器厂产的,不仅卖给美国人,还卖到上海,卖到南洋去,那都是人家的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《申报》,这回没有打开,只是拍了拍,语气里多了几分萧索:
“你看这报纸上,天天登什么湖丝跌价、丝业凋敝。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?人家手里的机器丝,价钱年年涨!去年一包上等厂丝,行情折合银子早就超四百两了。可我们手里这些土丝,二百两都没人要。”
“怎么会差这么多?”谭嗣同有些不解。
“因为人家洋人的织绸厂,只认机器丝。”
商人把报纸小心地收回去,声音低沉,“同样的茧子,土法缫出来,粗细不匀,还得人工再捻再炼;机器缫出来,一出来就是上等货,直接上织机。我们几千年传下来的手艺,到了人家机器跟前,竟成了劣等货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他忽然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丝不甘,也有一丝认命:
“所以现在跑丝行的人,分了两拨。一拨像我们这样的,还在乡下收土丝,卖给老派的行庄,生意越来越淡,一年不如一年。
另一拨,脑筋活络的,干脆投到胡雪岩的阜康那边去了——给机器厂跑腿,收茧子,赚个辛苦佣金。
可那还是我们徽商的路数吗?我们祖上几辈子,是靠着识货、懂行、讲信用,在茶和丝上头立住脚跟的。
如今呢?货是机器定的价,行是人家占的盘,我们这些人,倒成了给人家跑腿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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